人间拾光 · 原创随笔
病理学从来没有假设专家不会犯错

—— AI时代,我重新理解病理学
今天和几位 eBay、TikTok 电商同行聊平台治理和信任的问题。
在卖家治理里,3% 的假阳性(false positive),可能误伤一大批优质卖家;而一个假阴性(false negative),则可能带来巨大的消费者损失和平台信任风险。大家自然会问:AI 能解决吗?准确率还能不能继续提高?
聊着聊着,一位朋友得知我是医学院毕业,还曾在北医病理科做过淋巴瘤、免疫组化和分子诊断,颇为惊讶。这也让我一下子想起,当年高子芬教授带我进入病理科的日子。
年轻的时候,我一直觉得奇怪:一个病例为什么要讨论那么久?为什么免疫组化 panel 一加再加?为什么专家之间还需要会诊、会争论?为什么总是不放心?
多年后再回头,我才慢慢明白:
病理学从来没有假设专家不会犯错。
恰恰相反,它默认:人会有分歧,会偏移,会过度自信,甚至整个群体一起慢慢跑偏而不自知。
所以,会诊、双阅片、免疫组化、分子诊断、数字病理、外部质量评价,以及今天越来越重要的病理能力验证,本质上不过是同一种哲学在不同阶段的延伸。
它们真正要解决的问题,从来不是如何证明自己是对的,而是如何让一个复杂系统持续保持校准。
病理能力验证最大的成功,恰恰是那些永远没有发生的错误。
Taleb 在《The Black Swan》中提出过 Via Negativa。人们习惯奖励那些已经发生的成果,却很少奖励那些因为预防而没有发生的事情。
从这个角度看,每一次能力验证发现的问题,都意味着未来某个真实错误被提前消灭。某种意义上,它记录的是一部“反事实的历史”——从未发生,却至关重要。
真正危险的敌人,往往不是无知,而是过度自信。
Donald Rumsfeld 曾把未知分成 known knowns、known unknowns 和 unknown unknowns。很多风险,并不来自已经知道的问题,而来自那些我们尚未意识到的问题。
复杂系统最大的威胁,往往不是错误本身,而是我们越来越自信,却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偏离。
知识终究会超越个体,而系统成为记忆的载体。
病理医生退休,年轻医生加入;技术不断更新,数字病理、空间转录组和 AI 不断出现。但经验通过反馈和校准,被持续编码进系统,让知识比人活得更久。
某种意义上,外部质量评价和能力验证,本身就是一种集体记忆。
真正伟大的系统,从不依赖某一个天才,而依赖经验的持续积累与传承。
优秀系统最伟大的地方,不是相信专家,而是不相信任何人——包括专家自己。
Karl Popper 在《Conjectures and Refutations》中写道:
Science progresses not by proving ourselves right, but by exposing ourselves to being wrong.
科学的本质,不是不断证明自己正确,而是持续创造机会发现自己可能错。
现在回头看,能力验证最伟大的发明,也许并不是提高准确率,而是把谦逊变成了一种制度——一种制度化的谦逊(Institutionalized Humility)。
也许,我们一开始就问错了问题。
过去,我一直在思考:如何进一步降低 false positive?如何继续减少 false negative?如何让 AI 更准确?
但现在越来越觉得,这些问题可能都不是第一性原理。
复杂系统永远会面对新的风险和新的未知。
真正的问题,从来不是如何消灭错误,而是当错误不可避免时,我们如何更早发现它、更快纠正它,并避免整个系统一起慢慢跑偏。
与其追求完美的预测,不如追求持续的校准;与其依赖越来越聪明的模型,不如建立越来越诚实的反馈机制。
比起相信某一个专家、某一个团队或某一个 AI,我越来越相信一个能够持续接受挑战、暴露错误、不断学习的系统。
也许,复杂系统真正的目标,从来不是证明自己正确,而是持续创造机会发现自己可能错。
因为复杂系统最深层的安全感,从来不是来自完美,而是来自不断纠正自己的能力。
真正危险的,不是错误,而是整个群体一起慢慢偏离,却没有人察觉。
而最危险的错误,往往是那些让人越来越自信的错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