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间拾光 · 原创随笔
原来,它一直都在那里

九月下旬的同一天,我又来到仁川机场。
上一次,是送一个久别重逢的友人离开。
这一次,是自己离开。
今早上班的路上,居然已经有了落叶。
很普通的一片。我甚至不知道它是哪棵树上的。
整个夏天,我每天从那里经过。首尔的太阳很晒,它大概也曾在某个早晨、某个下午,替我挡住过一刹那的烈日。算起来,也陪了我整整一个夏天。
可我从来没有为它抬过头。
直到初秋,它离开树,落在脚边,我才第一次认真看了它一眼。
人好像总是这样。
有些东西一直在那里,久了便成了生活的背景。直到位置空下来,才忽然看清,原来它曾经占据了自己生命的一部分。
小时候,祖母很爱我。
每个周六晚上我都会激动得睡不着,因为第二天可以去她家,做那个被宠得无法无天的小男孩。
有一次,我随口说,别的小孩都有毽子。
我早就忘了,她却听见了。
九岁那年,独居的祖母突然走了。
她走的时候,手里还握着一个没有做完的毽子。
我看到它,才想起自己说过的那句话。原来一句小孩子随口说过的话,成了我无意间留给她的作业。
她没来得及做完。
我使劲摇她的手,大声叫她,可是她不再回应我。后来大人递给我一把小铲子,告诉我,那些骨灰就是祖母。我第一次明白,“不在了”不是今天不在,也不是过几天回来。
是以后都没有了。
几十年过去,那一幕我仍清晰记得。常常,我还是会梦见她。
梦里她和以前一样,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。
我问她,你既然一直都在,为什么不来找我?
为什么躲着我呢?
她不回答。安安静静看着我,眼里都是爱。
然后我醒了。
黑暗的房间里只剩下安静,和一个湿了的枕头。
今年夏天去北海道,在小樽的一家小店,看见门上的四个字:
一期一会。
以前当然知道是什么意思,那天却突然觉得它很具体。
我当时想,这辈子大概不会再走进那家店。即使很多年以后又来到小樽,街还在,门还在,那天热情和我打招呼的店员,大概也不会再在那里。
就算还在,那时的我也已经不是今天的我。
地方可以重游,时间不能。
一路上还经过了一些似曾相识的地方。海边的铁道、坡道尽头的海、安静的街角——后来才想起来,它们曾经出现在动画里。
在我来以前,某个画家也许曾在另一个季节、另一束光里站在那里,把眼前的一瞬画了下来。
很多年以后,我从另一段人生来到这里。
我们没有见过面,甚至不在同一个时间,却把目光落在了同一片海、同一条街上。
像错过了时间,却在另一个维度重逢。
所以人与人的相遇,仔细想想,是一件概率很小的事。
生活在同一个时代,还要来到同一个城市;来到同一个城市,还要在同一个时间经过同一个地方。
如果还说了话,一起吃过饭,一起笑过,最后竟然成为朋友,进入过彼此的一小段人生——
已经很像中了大奖。
只是在中奖的时候,我们通常不知道。
在韩国工作,我反复和同事们说,业绩当然重要,KPI和数字也重要,但这些东西,下个月、明年,你们大概就不记得了。
你们会记得的是人。
会记得谁在最累的时候帮过你,谁让你受过委屈,谁认真听过你说话,也会记得彼此曾经怎样相待。
这些事反而会记很多年。
所以我总说,带着快乐来一起共事吧。
因为我们一定会分开的。
有人换团队,有人换公司,有人去另一个国家。现在每天坐在旁边、一起开会、一起吃饭的人,几年以后,想再见一面也许都很难。
组织架构会变,数字会被新的数字覆盖。
可在这么大的世界里,我们恰好有几年,每天走进同一栋楼。
这也是一期一会。
机场的广播又响了。
有人抵达,有人离开,有人挥手,有人拖着行李走向登机口。
上一次,我站在这里,看着一个人离开。
这一次,轮到我了。
我们很少知道哪一次就是最后一次。
最后一次一起吃饭的时候,饭还是热的;最后一次说再见的时候,说的也常常只是“下次见”。
没有人会提醒你:
这是你们人生中的最后一幕。
所以,如果后来真的没有了,也不必因此否定曾经有过。
为每一段友谊庆祝吧。
为一起走过的路,一起吃过的饭,一起笑过的那些没什么意义的话。也为那些在茫茫时间和空间里,曾经恰好与我们重合过的人。
不一定非要走到最后,才算没有辜负相遇。
登机以前,我又想起今早那片落叶。
整个夏天,我没有为它抬过一次头。
直到它落下,才认真看了它一眼。
原来它一直都在那里。